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,图木舒克市辽阔戈壁之间,一汪碧水静静栖落,遥遥映衬着达坂山冷峻巍峨的山影。如今世人皆称这片灵水为永安湖,但在老一辈兵团人的心底,始终珍藏着那个质朴厚重的名字——永安坝。一字之差,浓缩着半世纪波澜壮阔的屯垦征程,也见证着一方水土从防汛灌溉的民生堤坝,到戈壁璀璨明珠景区的沧桑蝶变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,叶尔羌河汛期水流泛滥、河道无规,南疆戈壁荒滩苍凉萧瑟,土地盐碱度高,风沙常年肆虐。一批批热血儿女从五湖四海奔赴边疆,怀揣着扎根戈壁、安定垦区、开荒兴农的赤诚初心,将“永安”二字深深镌刻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。彼时没有大型机械助力拓荒,兵团战士仅凭坎土曼、柳条筐、人力架子车这些简陋农具,顶着南疆炎炎烈日,迎着终年不息的大漠狂风,一锹一镐破土、一夯一碾筑堤,依托天然洼地倾力修建蓄水调节水库。历经十余载寒暑更迭、日夜苦干,1982年北库顺利落成,次年南库竣工,永安坝水库整体建成。作为小海子水库的重要反调节库区,它稳稳拦蓄叶尔羌河奔腾的洪流。
最初的永安坝,使命纯粹而质朴,是垦区儿女赖以生存的根基。厚重坚实的坝堤横贯戈壁,闸门启闭之间,澄澈河水顺着四通八达的田间渠网绵延流淌,滋养了万亩良田,默默哺育着一代代屯垦儿女。在兵团人的记忆里,它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名胜,而是支撑荒原拓耕、安居兴业的生命载体。这座亲手夯筑的土坝,是兵团人战天斗地的鲜活见证,承载着拓荒者扎根边疆、祈愿岁岁安宁的初心。数十年间,坝堤静默伫立、固守一方水土,一池碧水潜心滋养戈壁良田,深藏于大漠腹地,少为人知。唯有世代定居于此的人们熟知坝堤蜿蜒的脉络,深谙渠水昼夜奔流的深意。
年少时,我常随长辈前往永安坝,这片库区镌刻的温情记忆,历经岁月沉淀,依旧清晰鲜活。我此生见过最硕大的野生鱼、尝过最清甜鲜美的草鱼,全都出自这片纯净的水域。早年库区人烟稀少、生态原始,水体清冽透亮,水底水草繁茂、长势旺盛,各类鱼虾自在繁衍、肥美壮硕。每逢开闸捕鱼的时节,成群草鱼竞相跃出水面、翻涌浪花,场面鲜活、蔚为壮观。捕捞上岸的草鱼无须繁复烹饪,仅以清水慢炖,不添重油重料,肉质紧实细嫩,鲜甜回甘。这一口纯粹自然的鲜香,是我后来走遍大江南北再也无法复刻的人间美味。一方水库,既滋养了万顷沃野、撑起了垦区农耕基业,也赠予了兵团儿女独一份的乡土滋味,成为根植心底、难以忘怀的乡愁印记。
岁月流转,沧海桑田,荒芜戈壁迎来了生态重生。2016年起,图木舒克市以永安坝库区为重点实施湿地生态修复工程,开展系统性综合治理,原生芦苇湿地重获生机,沿岸水土环境持续改善,环湖步道、观景平台等文旅配套设施逐步完善,让这座服务农垦半世纪的水利工程,褪去朴素单调的旧貌,焕发全新生机。至此,永安坝水库也被称作永安湖,昔日扎根戈壁的灌溉水库,华丽蜕变为大漠之上灵动秀美的生态湿地。
名称更迭、景致翻新,但坚固的坝体依旧巍然挺立,水源依旧源自叶尔羌河的汩汩清流,只是这一汪静水,已然褪去旧时模样。过去只为农耕输水的湖面,如今孕育出一望无际的芦苇荡,春时千顷叠翠、生机盎然,秋日芦花纷飞、遍地鎏金;南北迁徙的候鸟将此处定为绝佳驿站,数十万只水鸟常年栖息于此,鹤影翩跹、野鸭逐波,让苍茫寂寥的戈壁原野尽显灵动生机。雅丹风蚀丘倒映在澄澈湖面,黄沙环抱碧水,远峰映清波,山水相融、风物相宜。曾经只为拓荒耕耘而生的水利库区,已然蜕变成为南疆远近闻名的生态秘境、康养胜地。
老一辈兵团人闲谈叙旧,依旧习惯性唤它永安坝,谈及当年众人合力夯土筑坝、开闸捕鱼的往事,眉眼间满是自豪;远道而来的年轻游人,只识得风光旖旎、水清景美的永安湖。坝是艰苦奋斗的过往,镌刻着一代人披荆斩棘的拓荒岁月;湖是岁月静好的今朝,盛放着新时代屯垦安居的温润光景。两个称谓,一脉相承,串联起一段完整厚重的兵团屯垦光阴。
坝是筋骨,凝结着军垦儿女开荒拓土、守边兴疆的赤诚热血;湖是眉眼,舒展着边疆大地草木繁盛、烟火祥和的安宁光景。“永安”二字,初心未改、期许不变。半个多世纪前,筑坝拓荒的先辈以此寄望边疆安定、百姓安居;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,一湖碧水静卧沙海,草木葱茏、水鸟和鸣,良田万顷、烟火绵长,恰好成全了初代垦荒人最真挚美好的期许。清风拂过茫茫芦苇荡,悠悠水声萦绕耳畔,依稀听见当年热火朝天的夯土号子,穿越岁月、久久回响。
从永安坝到永安湖,改换的是名号容颜、生态景致,不变的是这片戈壁土地生生不息、岁岁永安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