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时我便有些偏科,小学算术学得磕磕绊绊。到了兵团四十二团读初中,接触几何课程之后,更是如坠云雾。
戈壁团场的教室里,那些繁复的图形、拗口的定理,常常看得我眼花缭乱、听得我头脑昏沉,单元测验的成绩总排在末尾。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回到园林队的家,我把自己关在土坯房里闷闷不乐。
屋外,就是叶尔羌河下游冲积出来的滩地,到处泛着白花花的盐碱,可我的心里,比脚下这片土地还要荒芜,满是羞愧与无助,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学不好理科。
团场午后的日头毒辣滚烫,院外忽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打破小院沉闷。推门一看,来的竟是陈焕祥老师。我心头咯噔一沉,暗自思忖,怕是老师上门来告状。可踏进家门,陈老师操着略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,只是笑着和家人寒暄问候,半句责备也没有。
陈老师径直走到窗边那方就地取材砌成的水泥桌旁,拉我坐下,把满是错题的试卷摊开。四十二团的夏日漫长燥热,大渠渠水哗哗流淌,裹挟着戈壁吹来的热风。陈老师耐住性子,一道一道帮我剖析错题,从定理的理解运用,到完整的解题思路,讲得细致透彻。他声音温和而有力量,笔尖在试卷上不停勾画,原本晦涩难懂的几何题,一点点变得清晰明朗。不知不觉,落日沉下西边的戈壁滩,天色渐暗,他才起身告辞,临走反复叮嘱我:“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
自那以后,陈老师便利用课余时间给我开起了“小灶”。团场夜晚的灯光昏黄,他挤出个人时间,从三角形基础原理讲起,循序渐进讲解图形性质、全等与相似的判定规则。在他不厌其烦的辅导之下,我慢慢摸到了学习几何的规律,夯实基础之余,还渐渐对几何求证生出浓厚兴趣。受此带动,代数、物理、化学各科成绩同步提升。待到初三下学期,我的总成绩跃升至班级中上,为后来考取师专、走出团场打下坚实基础。
在四十二团这片盐碱荒滩上教书,陈老师不只是传道授业的先生,更是一名脚踏实地的屯垦者。为补贴家用,整个暑假,他和师母都扑在大渠边那一亩沙地。一锹一锹翻垦板结的盐碱地,用板车一趟趟运来熟土、农家肥。沙土地要泡满夏秋,经一整个冬天压碱洗盐,来年春天才能播下棉种。从春种到秋收,棉田里总能见到他的身影,烈日之下常光着脊背劳作,皮肤一层层被晒得脱皮。入秋,黝黑发亮的肩背看着都叫人心疼,他却只是摆摆手一笑:“不疼。”为防治棉铃虫,他背着喷雾器喷施农药,逆风卷回的药雾袭来,还险些中毒。教书之外,垦荒植棉,便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劳作。
团场冬日酷寒,风沙呼啸。陈老师还练就一手精巧的泥匠手艺。我家过冬取暖的火墙,年年都是他亲手砌筑。盛夏时节,他拿出长40厘米、宽20厘米、厚2厘米的模具,在平地打几十块草泥坯,晒干储存。等到十月底寒气降临,他带上泥抹、刀具上门,亲手砌起一堵长约1.5米、高约1米、厚40厘米的火墙。火墙内部烟道分三层串联,底层连通灶台,顶层接出烟囱,是土坯房里最实在的取暖设施,火墙散热舒缓、保温持久,墙面上还可以烘衣物、温饭菜。寒夜围坐火墙边,暖意缓缓漫开,满屋烟火萦绕,是四十二团留给我最安稳温暖的冬日记忆。
陈老师一辈子躬耕于团场讲坛,后来担任四十二团子校领导,在叶河之畔的戈壁绿洲培育出万千学子,桃李遍四方。退休之后,他和师母返回无锡老家安度晚年。他虽离开团场,心却始终牵系着叶河岸边的那片绿洲。我曾专程携家人前去探望,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分外亲热,领我参观他少年读书的小学校,一同游览鼋头渚、泛舟太湖,那些温馨片段,至今历历在目。
如今陈老师离开我们已经许多年。每当翻开箱底珍藏的旧影集,重读他当年寄来的泛黄信笺,字里行间满是对四十二团发展、对边疆教育事业的牵挂,心底便翻涌无尽怀念与崇敬。倘若没有那个夏日午后水泥桌旁的点拨,没有日复一日灯下耐心辅导,便不会有后来的我。
四十二团的戈壁绿洲教会人扎根,叶尔羌河养育一代代军垦儿女。陈老师身上开荒垦地的坚韧、亲手砌火墙的踏实,就是兵团精神最朴素的写照。无论身处何种境遇,都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,既靠双手耕耘土地,也点亮后辈的求学之路。
师恩如灯,照亮追梦少年前行的路。这份扎根叶河绿洲的师者深情,我将永远铭记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