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,窗外是茫茫的大戈壁,偶尔会闪过一片醒目的绿——那是沿着公路的一行白杨树,像一排被大地举起的绿色标枪,笔直向上。
望着这些戈壁滩上挺立的卫士,耳边恍惚响起上学时语文课文《白杨》里那个父亲严肃的声音:“白杨树从来就这么直。不管遇到风沙还是雨雪,不管遇到干旱还是洪水,它总是那么直,那么坚强,不软弱,也不动摇。”
当时,我坐在河南老家一所小学的教室里读这段话时,窗外就有一棵白杨。
它就长在教室的墙根上,不高,也不粗,但像个不服输的孩子,一年一年往上蹿。夏天的晌午,它的影子刚好罩住半扇窗户,像一把撑开的绿伞。下课了,我们就在这绿伞下跳皮筋、踢毽子、丢沙包。风一过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枚小铜钱在碰撞。
“你们将来也要扎根边疆,做祖国的建设者。”老师在讲台上恳切地讲,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“扎根边疆”,只觉得课文里的戈壁滩、建设者都很远。而离我最近的,就是教室外的这棵白杨——夏天筛下碎影子,秋天落一地黄巴掌。
但有些种子,早就有人替你悄悄种进了心里。
大学毕业后,我真的如老师期望的那样,选择到新疆工作。第一次站在戈壁滩上,才真正看见白杨是怎样活着的。田埂边、公路旁、水渠两侧,他们一行行、一列列地站成方阵——不像老家那棵独零零地长,它们是成群结队地站,像列队的士兵,整整齐齐,谁也不歪斜。风来了,它们一起弯腰;风过了,它们一起挺直。老乡说,白杨好活,插根枝子进土里就能长——不挑地,不嫌穷,给点水就往上蹿。这话听着耳熟,像极了当年那些来新疆支边的青年。他们来了,安了家,就算扎了根。白杨替他们守着田,他们替国家守着边。
有一年夏天出差,我路过了小白杨哨所。
车在边境公路上行驶,转过一个弯,忽然就看见了那座高高的哨塔,五星红旗在塔顶飘着。哨所旁立着一棵白杨,三十多米高,树干粗壮,树冠茂盛,像一名挺拔的老兵。
听人讲,1982年,锡伯族战士程富胜回家探亲,母亲从自家后院挖了十棵白杨苗,裹在军大衣里让他带回哨所。哨所缺水,战士们省下洗脸的水浇苗;风沙大,拿废油桶给每棵树罩上围挡。十棵枯了九棵,只有离哨所最近的那一棵活了下来。
“树扎了根,人心就定了。就算你不在了,树还在,它会替你守着边疆。”——母亲对程富胜说的这句话,竟与当年老师在讲台上对我们说的话一模一样。
“小白杨,小白杨,也穿绿军装,同我一起守边防。”
听着昂扬的曲子。我站在那棵白杨树下,仰头看它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碎碎的,晃眼睛。四十多年了,一茬又一茬的战士走了又来,当年的小树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,一直陪着他们守在那儿。风来了挡风,沙来了拦沙,雪来了顶着雪。哨所石墙上刻着“卫国戍边无私奉献”八个字,像是在说战士,又像是在说它。
回来的路上,我又想起课文里那个父亲的话:“哪儿需要它,它就在哪儿很快地生根发芽,长出粗壮的枝干。”从前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是树,后来觉得说的是人,现在我觉得,它说的是一种活法——把根扎在需要你的地方,然后一天天向上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