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荒滩甲子新

　　傍晚闲来无事,我总爱到锦绣公园走走。

　　晚风穿林而过,路面平整干净,街边灯火融融,四下一派祥和热闹。望着眼前这番光景,我总会忍不住回想,三师这六十年,是怎样一步步从戈壁风沙里,走到如今的安稳平和。

　　一晃一甲子,所有故事,都始于戈壁荒滩的长风。这风,吹过曾经寸草不生的土地,见证一代代人扎根拓荒,也陪着这座小城褪去荒芜、岁岁换新。

　　在最早迎风而立、开荒拓土的这群人里,就有我的祖奶奶。

　　祖奶奶是山东人,一手针线活儿细致利落,是邻里皆知的巧手裁缝。当年她辞别齐鲁老家,跟着西进的队伍千里西行,来到这片戈壁开荒安家。彼时这里荒无人烟、风沙肆虐,生存条件格外艰苦。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建设者,骨子里都有着一股韧劲。一把锄头开荒种地、一双巧手操持家务,就这样,他们在这片寸草难生的戈壁深处扎下了根。

　　1966年,三师正式建制,这片戈壁从此有了清晰的归属与前行方向。早已扎根在此的祖奶奶,继续投身屯垦建设,把自己一辈子的热忱、汗水与心血全都奉献给了这片常年被长风打磨的土地。

　　从我记事起,祖奶奶的垦荒往事,就是夏日黄昏最常听的故事。每到傍晚天气凉快下来,祖奶奶就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儿,我和奶奶在一旁,听她慢慢讲早年开荒的种种不易。她不夸大苦难,可那些话我一直记到现在。

　　祖奶奶常说,三师建师之初,戈壁长风最烈、日子也最苦。放眼望去全是戈壁荒滩,大家只能挤在低矮潮湿的地窝子里生活。夜里风大,沙土顺着缝隙往屋里钻,一觉醒来,被子上、脸上、枕头边全是黄沙,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掸灰扫沙。

　　那时候的风,是真的“凶”。

　　大家刚栽下的白杨小苗,纤细脆弱,一场大风刮过,树苗不是被折断枝干,就是被连根吹倒。天一亮,大伙儿就自发扛着铁锹出门,把吹倒的树苗一棵棵扶起来,培土、浇水,再栽。吹倒一次,就再栽一次;冻枯一批,就补一批。年年栽,年年补,一辈接一辈坚持,硬是在茫茫戈壁上种出了连片的绿意。

　　风沙肆虐、土地贫瘠、物资短缺,是老一辈三师人共同的青春印记。所有的艰难,最先落在一家人的衣食起居上。

　　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拮据,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,磨破了打补丁继续穿,实在不能上身的,就裁成碎布,留着纳鞋底、补衣裳,一丝一线都舍不得浪费。祖奶奶一辈子针线不离手,小时候我只觉得她勤快能干,如今想来,她缝补的应该不只是破衣衫,更是苦日子里一家人的体面。

　　每每祖奶奶说起开荒的苦,奶奶就会接过话头,讲起我父亲儿时的光景。那时候不只穿衣难,吃食更是紧缺。白面大米是稀罕物,糖果零食更是想都不敢想。对那时的孩子来说,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,就是最开心的事儿。那时候遍地土路,刮风一身沙,下雨一身泥,出门办事、置办零碎物件,总要顶着风沙来回跑,一点小事,往往就要耗上一整天。开荒种地、挖渠平田,全靠人力硬干,男人在外辛苦劳作,女人忙完家务就下地帮忙。日子虽不富裕,但邻里之间经常互相搭把手,所以风沙再大,人心也是暖的。

　　年少的我,听不懂“屯垦戍边”,也不懂何为“岁月变迁”。我只真切记得长辈们口中的从前,风很凶,日子很难。

　　好在日子是慢慢向上、向好的。风一年比一年温柔,树一年比一年茂密。流沙被锁住了,尘土变少了,天空慢慢变蓝了。地窝子先换成了土坯房,后来生活越来越好,祖奶奶和奶奶也先后搬进了楼房。

　　长风掠过,戈壁渐渐攒起了烟火。家家通了燃气、冬日有集中供暖,再也不用忍受燃煤熏屋、冷风灌屋的窘迫。衣物不再短缺,样式丰富、整洁体面,满身补丁的粗布旧衣早已留在了过去。

　　生活的改善,不只在衣食起居,更在出行、办事、城市发展的方方面面。从前办点小事都要来回奔波、折腾许久,现在去市民之家一趟就能办结。曾经坑洼泥泞的土路,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,公交、火车、机场四通八达,再也不用受风沙赶路、路途颠簸之苦。

　　我自小在三师长大,虽未经历老一辈开荒拓土的苦,却一路看着这里“脱胎换骨”。六十年沉淀,叶河两岸春绿秋实,棉田年年茂盛,产业稳步发展,小城一年一个新模样。如今的风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凛冽粗粝,轻轻吹过,带着稻谷和瓜果的甜香,让人心里格外安稳踏实。

　　很难想象,不过六十余年,昔日杳无人烟的戈壁荒滩,已然变成生机盎然的绿洲热土。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,在傍晚的锦绣公园里,感受得最为真切。

　　此刻公园里绿树成荫,清风怡人。散步的老人,追逐嬉闹的孩子,街巷飘来的馕香、瓜果香,再加上各族邻里的说笑声,拼出了小城最鲜活的模样。那段艰难求生的旧时光早已随长风远去,留在了老一辈三师人的记忆里,也成了我们后辈脚下最扎实的根基。

　　这份垦荒记忆,并非独属于我们一家的过往,而是千千万万三师人的共同经历。岁月流转,这些故事伴着长风,一辈辈传了下来。

　　小时候,我是依偎在祖奶奶和奶奶身边听故事的孩子。如今,我的孩子慢慢长大,也像当年的我一样,总爱追着我,好奇地追问过去的故事。

　　每当和孩子说起这些,我的目光总落在身旁的草木之间。路过老胡杨,我常会驻足,指尖抚过它粗糙皲裂的树皮,恍惚间便看见祖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这双手,既能穿针引线,缝补衣衫;也能握紧坎土曼,建设家园。

　　一次次向孩子说起拓荒的过往,我才算真正读懂了“屯垦戍边”四个字。上学时,它只是课本里一段厚重的文字。随着年岁渐长、亲历故土变迁,我渐渐明白,这四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生硬的定义。它藏在祖辈闲谈的往事里,藏在老一辈一生的坚守中,也藏在眼前这片热气腾腾的日子里。

　　六十余年光阴,一代代人扎根于此,把茫茫戈壁荒滩建成了如今的绿洲小城。这片土地熬过漫天风沙与苦寒,而今长风来去,故事还在继续,我们的日子,也正循着他们的足迹,稳稳向前。